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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豪车代驾的忧伤客人们

关键词:豪华车 法拉利 跑车 劳斯莱斯 敞篷车   发布时间:2019-11-14 08:00:01
北京豪车代驾的忧伤客人们

△ 夜色中的法拉利 图片 | 视觉中国


代驾们总会遭遇莫名的情绪发泄,有人很大声地放音乐,有人让代驾开车绕二环,一圈又一圈,不知道为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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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驾黎江开过很多豪车。最近的一次是辆敞篷宝马,从工体去北京电影学院。那天是1月5日,北京的最低气温零下八度,行人都裹紧大衣,但车主叫他把篷顶打开。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坐在后排,旁边是两个姑娘。

冷风割着他的脸,黎江提了提深灰色毛线面罩。他感觉身体上半截是冰的,空调暖风倒开得很足,热到脚心出汗。后座的男人在谈论自己对电影事业的热爱,姑娘们随声附和。

这是黎江那天接到的第一单。快到目的地时,热爱电影的男人表示想将话题继续深入,遭到姑娘们的拒绝。结束订单后,黎江作势要走,身后的男人就又下单了,这次是回家。

敞篷合上了。男人靠在后座,再没说话。

黎江选择在夜色到来时出发,运气好的话,第一单的目的地是饭店、酒吧或KTV。大门内热闹喧腾,门外已经有很多代驾靠着小轮电动车等候。他们戴着相似形状的、灰色或蓝色的塑料头盔,制服上贴两道银色反光带。他们的手机卡在电动车把中间,时不时点亮屏幕,等待订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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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 食客在北京东直门簋街“胡大饭店”门前等侯就餐 图片 | 视觉中国


簋街、三里屯和工体是北京夜生活的中心。晚上八点到十点,簋街最热闹的时候,胡大小龙虾门口排起长队,第一波食客大约已经上头了,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为主。他们大声谈论的话题并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,酒精有效消解人和人的距离,他们互相搀扶着坐上车,打开车窗道别。黎江不喜欢这样的生意,他们中的一些人自视甚高,有些没来由的脾气。

有一次,黎江开一辆奥迪A8,进小区转弯,路本身就窄,A8车身长,不小心压到一个缓坡,身后的乘客瞬间愤怒:“你会不会开车!”这种人黎江见得多了。“一看就是个没文化的小老板,就怕把他车压坏了。”他说。

代驾们总会遭遇莫名的情绪发泄,有人很大声地放音乐,有人让代驾开车绕二环,一圈又一圈,不知道为什么。

刘国伟遇到过一个“大哥模样”的男人,座驾是一辆宝马七系,搂着个姑娘晃晃悠悠上车。他的朋友告诉刘国伟,“我大哥脾气不好,他说什么你担待点。”刘国伟做好准备,大哥也没让他失望,一上车,就用手指“砰砰砰”敲他的头,“这车你开过吗?”

刘国伟也不回话。他后来说,“这车算什么?宾利我都没少开!”

代驾们有和客人的相处之道。黎江成长在东北。年轻的时候,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。代驾干得久了,就没那么多脾气了。有一次,他遇到个喝醉的乘客,对着他骂骂咧咧,“信不信我找人砍死你?”他说我信,我信,“只要不动手,你咋骂都行”。

黎江开过最好看的车是2018年新款劳斯莱斯,后座车顶上布满五颜六色的小碎灯,一直亮着,像星空。他把这辆车从工体开到朝阳门,车费38元,现金支付,连两块钱都没多给。黎江有些失望,进而推断出,车上的乘客大概率不是车主。

对于车和车主性格涵养的关系,代驾师傅们总结出一套规律。开最普通车和开豪车的车主,最好说话,服务好了还能得点小费。

前些日子,黎江接到一辆宾利的单,后备箱满了,他的电动车没地方放。车主说,就放后座吧,划坏了也没事。黎江不敢放,这类豪车的座椅都是由整张真皮制成,万一被电动车把划破,赔偿价格不菲。后来他用两个护膝,把电动车紧紧包好才敢开。

凌晨一点左右,工体开始堵车。鲜亮的跑车发出隆隆引擎声,环绕在工体周围。工体正门处有两家北京著名的夜店,周边的餐馆和KTV名气也很大,门面上装扮着流动的灯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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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亮前些天接到一单。他到约定位置等人,一对年轻的情侣朝他走来。情侣看起来二十出头,男生头一句话就问,法拉利和迈凯伦,都是我的,想开哪辆?随便挑。

“哪辆贵一些?”

“迈凯伦贵。”

“那我开法拉利。”郭亮说。

豪车是代驾们的门槛。后者对前者的态度也有些微妙,他们大多数是第一次驾驶这类车,有时会找不到发动机在哪。更重要的是紧张。几年前,簋街附近有个劳斯莱斯车主,喝了酒找代驾。来人一看是劳斯莱斯就摇头,不敢开。

车主很郁闷,也不从手机上下单了,在街上看到代驾就拽下来,“劳斯莱斯敢不敢开,敢的话就走”。最后找到了林强,开到目的地,要价800。车主不服,“为啥这么贵?”他说,“哥,开你这车得冒多大风险?剐蹭了把我家卖了我也赔不起。”

车主想了想,“哦,是这个道理”。

代驾周聪第一次开保时捷的时候,手心出汗,腿肚子发抖,只要车主说“到了”,多一下油门都不踩,下车了赶紧点“结束订单”。不过,后来他发现,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。法拉利开在路上,其他车都会不自觉地离他很远。

跑车油门沉,底盘低,腿要全部伸直了才能够到油门,从司机的角度来讲并不舒服。黎江的同事开过一辆保时捷911,开到停车场之后,已经停稳了,只是车屁股有些靠后,代驾想稍微往前提一点,轻踩一脚油门,911“噌”一下向前蹿出,撞到了前面的特斯拉。代驾公司的保险赔付了大部分,黎江的同事自掏腰包,赔了两万块配件的空运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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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 北京位于怀柔的别墅区 图片 | 东方IC


黎江发现,开豪车的有钱人一般都住得远,昌平或顺义,别墅连着别墅,进到小区里,半天都出不来。他最远到过香河,下车后本想找个黑出租,但是那里除了拉货的大卡车什么都没有,他骑电动车29公里到土桥,又坐夜班公交回家。

这还不算最惨的。代驾李江说,有一次他的朋友开车跑到西北六环外的潭柘寺,离市区大概六十公里。车主和代驾是老乡,给了一百块小费,代驾推辞,后来车主跟他说,这一百块钱不给你我都睡不着觉,“你看看这地方,你回不去啊”。山上没信号,代驾只能打110,房山和门头沟派出所派了警车去接他。

北京代驾大多是外地人,受教育程度不高。对于一些人来说,代驾这段路程成为他们了解世界的机会。

刘国伟干代驾之前,把所有家当赔进股市里。有一次开车碰到两个做金融的,在后座聊怎么操作股票,刘国伟特意留心了一下,却发现一句都听不懂。他心情有些复杂,“只能说我这个人心态也比较好了”。

郭亮则警惕任何入侵他生活的东西。有一次,他用一个APP搜索新闻,后续几天,不断看到相关推送。之后偶然接到一单,后座的人就是那家科技公司的,郭亮实在忍不住,问他们,“为啥总要推送相同的东西给我?”

后座的人说,这是趋势,“社会在进步,人要进化”。这句话郭亮记到现在,还是没搞懂人应该怎么进化。

有时候,代驾们会得到一些更实惠的福利。车上的人会给代驾介绍工作,有邀请他们卖保险的,做金融的,也就是挨个打电话询问是否需要贷款,但最多的还是当司机——在代驾乔飞看来,同样是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。

还有一些做生意的车主,或许是出于信任,或者热情,他们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乔飞,“有什么事联系我就行”。乔飞也不拒绝,但从未主动找过他们。他不想欠人情,更重要的是,他明白他们的人生在一辆车内相交,纯粹是个偶然。


3


代驾的一只耳朵塞着蓝牙耳机,另一只总能在无意中探听到生活的背面。黎江发现,醉酒的乘客分两种,一种是真醉,跟朋友出去喝酒,过了,男的女的,大马路上停车就要撒尿的,都有。另一种是装醉。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看起来果断干练,一副公司领导模样。上车前,两个下属搀着她,她口中呜哩哇啦不知所云,像是随时要吐出来。上车后,立马换了副面孔,玩手机,接电话,一点不耽搁,下车了自己走回家,高跟鞋咔咔响。

喝到微醺的状态,有些人忍不住倾诉。有一次,黎江在一家不算贵的东北菜馆门前接到单,订单的男人没理他,先把领导送上另一辆车。等男人上了车,笑呵呵的脸突然沉下,“我给你发发牢骚你不介意吧。”他说。急需倾诉的人大多是相同的开场白。“没事,你说吧。”黎江说。男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,长着一张泯然众人的脸,说话蔫蔫的,像是憋了很久,“我也没地方诉苦去”。

这是他第一次叫代驾,平时滴酒不沾,这次出来,也做好了回家被老婆骂的准备。不管从年龄还是能力上看,这个蔫蔫的男人都觉得,自己到了该升职的时候。但眼见身边的同事个个高升,他却始终被“吊着”。

一个平时兢兢业业的老实人试图“圆滑一点”,请人喝酒,陪玩陪笑,不过领导“还不如爹呢,爹还能吵吵几句,这说都不敢说”,他很气愤。黎江默默听着,不时安慰几句。

男人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安慰,这些话,他只能对陌生人讲,没人愿意再听到这个年龄的男人抱怨,即便是妻子和孩子。

去年冬天,离过年还有十来天。黎江遇到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乘客,穿着斯文,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。黎江把他送回家时,已经凌晨两点,男人觉得回家没意思,塞给他一百块钱,非要让他留下来喝两杯。黎江推脱不过,两人就近找了一家拉面馆,点两碗拉面,几瓶啤酒,谈天说地。黎江喝了一瓶,剩下的,男人全都喝完了。他至今不明白这场酒的意义何在,不过也不重要,那个人可能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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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 夜晚的三里屯酒吧 图片 | 东方IC


很多时候,面对陌生人,黎江也会成为一个倾诉者。他与车主年龄相仿,有相似的无助感。他加了一些宠物群和游戏群,偶尔在线下聚会,黎江都是积极参与的那个。“倒不是真的为了玩什么的,就是因为里面(的人)不是很熟,而且喝喝酒感觉还挺熟似的,你说一些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,发牢骚他也不认识你,说完就算了。”

车主们的忧愁有时不能得到共鸣。乔飞遇到过一个奔驰车主,五十多岁,戴着眼镜,微胖,“长得就像个老板”。老板一直在叹气,简单聊了几句,他告诉乔飞,生意不好做,自己欠了很多钱,还有一大帮员工要养活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乔飞告诉他,自己一个月赚几千块钱,不是也照样过生活吗?

车主叹了口气,没再答话。

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,一些人对自己的故事守口如瓶。郭亮有几次都在工体接到同一个人的单,那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身材不高,很瘦,每次散场都一个人,他的宾利总停在工体附近的小树林里。那人每次一上车就盯着手机看,郭亮和他说话也不搭理,很安静。郭亮听酒吧经理说,那人身家数十亿,经常来玩,但从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。

去年,他接到一单敞篷奥迪。车主是个年轻姑娘,打扮时髦,头发很长,上车的时候没人送她,大概是一个人出去喝酒。从上车开始,姑娘就在不停流泪,黎江试着劝慰,对方像是没听见。开到她家的地下停车场,她趴在车上还是哭,黎江怕出什么事,就坐在那里一直陪着她,一个多小时之后,姑娘终于起身把眼泪擦干,说了声谢谢,走了。

不多的时候,沉默会带来更多信息。黎江载过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,喝多了酒,上车就睡觉。快到家,黎江叫不醒他,问院子里的保安,不认识这个人。他把男人的手机薅出来,拽起他的指头解锁,发现手机里并没有存他老婆的电话号码。黎江又打通他朋友的电话,让朋友联系他家人。过不一会儿,一个中年女人从楼上下来,打开车门,只叫了一声,男人便“砰”一下坐起来,跟在老婆身后,一言不发上楼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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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家多年,家乡的概念已经离黎江很远了。他16岁就和一帮发小到北京闯荡,干过服务员,网吧网管,给人搓过澡,在动物园附近的酒吧当过调酒师。2006年,他开了一家工厂,给各类商家做广告牌,生意最好的时候,“开门就有活儿”,厂里七十多个工人,每次买盒饭,“后备箱能拉一箱”。那时候,他一年能赚三五十万。

现在黎江的工厂还开着,因为租金太高搬到了燕郊。生意越来越难做,一两个月开次张,三五天就能干完。其余的时间,黎江全都用来跑代驾。他自己租住在南四环大红门一个客厅隔间里,老婆是剧组的化妆师,常年在外地,一对儿女上完幼儿园,就回黑龙江老家由爷爷奶奶照看。一年见不了几面,他也不愿意通视频电话,只是单纯地想,视频里看见了就更想。

他们成为代驾的原因五花八门。有的是因为做生意失败,有的是为了自由,也有一边在广告公司上班,一边开代驾补贴家用。开始做这份职业,就意味着不再对生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山西人刘国伟原本在家乡做中药材生意,2015年股灾,他把所有家当赔光。跟朋友借了几百块钱,花掉其中124块,买一张硬座车票来到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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△ 北京正在建设当中的楼盘。北漂一族辛苦打拼多年,渴望在这里安家落户。 图片 | 视觉中国


那年他三十岁,一无所有,借住在北京亲戚家。他从发传单干起,一天九十块钱,攒到一千块的时候买了辆二手摩托。之后送外卖,线下推广APP,什么赚钱干什么。他是个勤奋的人,干代驾三年,接了五千多单,几乎全年无休,最疯狂的时候,除了睡觉就在接活。

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,任何事都不能再点燃刘国伟的激情。他的口头禅是,“我们这个年纪的人”和“所有人都是一样的”。他为麻木找到理由,且不容置疑。“有人问我说相信爱情吗?我说,爱情是什么?”一切都是为了生活。

他乐于讲自己载过的某一类客人:一个四十多岁的北漂,从刷盘子干起,到现在有房有车。聊到生活,刘国伟心有戚戚,仿佛另一个从低到高的人生故事,注定会在他身上重演。每次碰到这样的人,刘国伟回家之后,都愿意多喝点。

几乎每个代驾都发现,现在比以前赚得少了。同行越来越多,这个行业门槛不高,还可以兼职做。不过郭亮觉得,生意真正开始不好干,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,商务宴请似乎变少了,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“没人给小费了”。

黎江今年三十五岁,一儿一女,每个月代驾挣到的钱全部用来还老家房贷。他最后悔的事是没在北京买房。年轻时候拿钱不当钱,喜欢开车,就花二十多万全款买了一辆现代汽车。那时他去三环看房,四千块一平米,首付五万,他没买,“房子总会有的。”那时他想。

干代驾久了,见得人多,心态就越平和,原先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个,后来发现大家没什么不同。代驾周聪遇到过一个做古玩生意的艺术家,年入百万,但是两个孩子的支出每年就有几十万,向他抱怨。周聪才发现,原来身价百万的人和自己烦恼的是同一件事。

周聪是河南人,身材不高,浓眉大眼。他刚来北京一个月,只收到过一次小费,一百块钱,在温莎KTV遇到的。来北京之前,他在家乡做了十几年的发型师。出于职业习惯,他看人的第一步就是看发型,或长或短,清爽或油腻,都是生活状态的映照。他注意到这些生活在北京的人,白头发多,秃顶的多,单看脸,明明都很年轻,这是他在老家从未见过的怪异场景。

有一次他接乘客,到达之前车主已经在路边张望。他告诉周聪,“有多快开多快,违章算我的”,周聪看他挺清醒,不像喝酒的样子。上车之后,男人就开始打电话,给下属安排工作。他确切地发现,自己已经踏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场景。

即便做代驾两年多了,林强还是喜欢开车这件事,喜欢在马路上“疯狂地奔驰”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开着自己几万块钱的小车胡乱游荡,不需要说“为您服务”,耳机里也不会传来导航语音。这时候,他可以忘掉生活中所有的烦恼,单纯地享受驾驶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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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部分内容节选自视觉中国,东方IC,腾讯新闻,图片来源于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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